为什么我不喜欢流行文化中的斯多葛主义?配图 2

《在西伯利亚森林中》

—— 只有允许痛苦不必立即证明其价值,人才能真正决定,接下来要接受什么,又要改变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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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斯多葛主义在流行文化中的转化

近些年来,斯多葛主义开始以一种流行文化的形式在互联网上传播。它不再首先被当作一套讨论德性、理性与良好生活的伦理哲学,而被提炼成了一组可以直接应用于日常生活的应对原则和格言:区分什么是能控制的、什么不能控制;让人痛苦的并不是事情本身,而是人对事情的判断;面对障碍时,与其抱怨,不如从中寻找继续行动的可能。

这些原则当然具有一定的价值。一个人无法决定天气、疾病、他人的喜好或者已经发生的过去,如果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这些无法完全支配的事物,最终很可能只是反复体验无力。

现代斯多葛主义中最著名的“控制二分法”,来自爱比克泰德在《手册》(The Enchiridion)开篇对“取决于我们”与“不取决于我们”之事的区分。他把判断、欲求和行动归入前者。这个区分之所以历经两千年仍有吸引力,正是因为它能在人陷入混乱时,迅速划出一块可以行动的空间。

但在流行文化中,这种思想又被进一步改写,以适应现代职场和自我提升文化。以《障碍即道路》(The Obstacle Is the Way)为例,作者将应对逆境的方法概括为调整感知、采取行动和锻炼意志,主要面向运动员、创业者、艺术家以及希望克服困难的人。

这种转化之所以成功、或者说之所以流行,是因为它准确回应了一种现实需要:当外部世界变得不可预测,一个人又缺乏足够资源改变处境时,“至少管理好自己的反应”能够提供一种秩序感。

它不要求人先理解整套斯多葛主义的宇宙论和伦理学,也不要求人联合他人或改变制度。人只需要每天读一句格言,在冲突发生时暂停判断,在挫折到来之后重新解释事件。与复杂的哲学体系相比,人们理解和实践这种斯多葛主义并不困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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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黑客帝国》

个人可以用它维持工作节奏,内容平台也可以把它拆解成一句句适合传播的建议。在这些场景中,人们借助斯多葛主义处理的,往往不再是“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过”,而是“怎样让我在现有生活中少受干扰”。它确实能够提供帮助,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问题。

我并不是说,人无法从逆境中获得任何有益的经验。真正让我感到奇怪的,是一套完整的伦理学在进入流行文化后发生了压缩:它越来越少追问什么值得追求、一种处境是否正当,而越来越集中于怎样保持平静、怎样不受影响、怎样继续完成任务。

哲学原本试图判断什么是好的生活,最后却变成了帮助人适应任何生活的技术。

02为什么我们越来越不允许自己有情绪

转化后的斯多葛主义契合流行文化,还有一个很容易理解的原因:情绪“太麻烦了”。愤怒、悲伤会干扰工作和行动,焦虑令人无法专注,羞耻和嫉妒又显得不够体面。

这种转化也反映在日常语言中。在英文语境中,“stoic”通常指一个能够忍受痛苦,却不表露情绪或抱怨的人。

虽然这种人格形象不能等同于古典斯多葛哲学,但它影响了大众对斯多葛主义的理解。在此,斯多葛主义作为一种过滤器出现:面对一件事情时,人先把自己的情绪理解为需要检查和纠正的判断,再努力作出平静、理性并且能够付诸行动的回应。

这种做法并非没有意义。情绪确实可能来自夸大的想象和错误的判断,人也不必服从每一个突然出现的感受。但情绪并不只是妨碍理性的噪声。

愤怒可能代表着某条边界遭到了侵犯。当我们感到悲伤时,我们可能确实失去了一个对我们来说有特殊意义的重要事物。焦虑有时来自无根据的设想,但有时也在提醒人风险真实存在。

问题在于,当这些复杂的区分被压缩成一句“不要让外界影响你”时,人很容易跳过理解情绪的过程,直接判断自己是否足够冷静。原本帮助人恢复行动的建议,便逐渐变成了一种评价人的标准。

如果你仍然生气,似乎说明你不够理性;感到委屈,说明你错误地评价了外部事件;反复抱怨,说明你没有管理好注意力;无法迅速恢复行动,则说明你缺乏自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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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助理》

这样一来,一个人不仅要承受原来的困难,还要因为自己的痛苦、愤怒和脆弱而责备自己。

他第一次受挫,是现实没有按照希望发展;第二次受挫,是发现自己没有表现得像一个理想中的斯多葛主义者。原本用于减轻痛苦的行动建议,最后反而成了一层新的自我审查。

03不是所有失败都要有所成长

“把眼前的障碍变成可以行动的机会”是一种很有鼓舞力的表达。它帮助人在被动处境中重新行动起来,也防止我们有时把暂时的失败看得太重。

但是,当我们把这个原则无限推广时,它会产生一种隐蔽要求。就好像是在说,每一次受伤都得有所成长才划算,每一次失败都得从中学到一课,每一段令人挫败的经历都必须成为我具有韧性、百折不挠的证明。

这样一来,痛苦也被纳入了绩效制度。休息不再只是休息,而要成为恢复效率的手段;悲伤不能只是悲伤,而要被转化为洞察情绪的机会;遭遇障碍也不能仅仅意味着某件坏事发生了,而必须最终证明“这件事成就了我”。如果一个人没有从伤害中获得力量,他仿佛就浪费了伤害。

但现实情况是,有些损失并不会暗中回报我们。有些疾病只会消耗身体,有些关系破裂留下的就是遗憾,有时我们遭遇了一些不公的经历,从此我们变得更加敏锐和警觉,但这也并不让这段不公的经历因此获得正当性。

人当然可以在这些经历中创造意义,但“可以创造意义”与“这件事本身具有积极意义”是完全不同的判断。前者保留了人的能动性,后者却可能替苦难本身开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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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爆裂鼓手》

可以借用韩炳哲对“绩效社会”的分析来理解这种倾向。在他的描述中,现代社会越来越少通过“你必须”的外部命令约束人,而更多通过“你能够”的积极语言,促使人不断行动、优化和超越自己。主体看似更加自由,实际上却开始主动剥削自己。

在现代“绩效社会”中,痛苦也被纳入了绩效的考察范围。人们更难以容忍否定性:当失败必须被解释为成长、痛苦需要成为疗愈的一个组成部分、挫折需要马上转化为新一轮行动的动力时,连痛苦也开始按照积极性的逻辑被重新解释。

结果不是人更加积极,而是更容易疲惫、自责和抑郁。

04平静不应该成为接受一切的理由

内在稳定当然可以帮助一个人在压力下继续行动。但真正的问题是,这份稳定和平静究竟被用来保护行动,还是被用来替代行动。它可以让人不被某些情绪完全支配,从而更清楚地做应该做的事,但它也可能让人把一切冲突都解释成自己的认知问题。

你无法控制竞争的氛围,只能减少内耗;无法控制他人,只能调整自己的反应。当这类建议被重复使用时,具有社会原因的痛苦便容易被重新解释为个人情绪管理能力的不足。

最后,需要接受检查和改造的总是那个感到疲惫、愤怒或委屈的人,而制造这些感受的环境与外部条件反而隐去了。

所以,我反对的并不是人在困境中寻找可以行动的部分,而是要求每一种失去都通向获得,每一次失败都必须服务于成功。有时,失去首先应当被承认为失去,失败也可以只是失败。只有允许痛苦不必立即证明其价值,人才能真正决定,接下来要接受什么,又要改变什么。

或许,当失去成为失去,获得才可以获得,让失败成为失败,成功才可能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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