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会引发新一轮存在主义危机吗?配图 2

《桃色公寓》

——如果我最擅长的事情,可以如此轻易地脱离我而存在,那么我这些年究竟把自己变成了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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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人们讨论AI的影响时,话题通常很快就会转向就业:哪些职业将被替代,哪些技能仍然安全,普通人应该怎样学习使用AI。

我们已经看到了AI的强大与潜力,但很多人并没有真的失业,收入也没有立刻下降。只是偶然看到AI写出一段文案、完成一份分析、生成一张图片,便突然感到自己过去多年的积累变得可疑。令人不安的似乎不只是“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工作”,而是另一个更难面对的问题:

如果我最擅长的事情,可以如此轻易地脱离我而存在,那么我这些年究竟把自己变成了什么?

这里所说的危机是一种现实的身份动摇。一个人过去依靠职业回答“我是谁”、“我有什么价值”、“社会为什么需要我”,当这些答案同时变得不可靠时,他失去的便不只是一项工作,而是理解自己的坐标。

现实是,现代工作原本就已经不能提供多少稳定的意义。AI的出现,是在这层匮乏之上,又拿走了工作剩下的那些东西。

01工作在被AI取代之前,已经失去了整体意义

经过现代社会几百年的努力,所有工作已经都被打碎成稀巴烂了。

怎么说呢,就是:

能有多具体就多具体、能有多专业就多专业、能有多精细就多精细、能有多垂直就多垂直。

所以,现代工作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“劳动过程被不断分解”。

你是打螺丝的就只去打螺丝;

你是剪视频的就只去剪视频;

你是文字编辑就只管校对标点符号和错别字。

但是,现代分工并不只是让不同的人从事不同的工作,而是把同一项工作切割到极细。你不只是不需要知道整个产品怎样制造,甚至连与你相邻的那一步都不必了解。你不需要负责一件完整的事情,只管完整事情里一个能够被单独验收的动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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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玩乐时间》

所以,以文字编辑为例,更完整的表述应该加上后半句:你是文字编辑就只管校对标点符号和错别字,至于一本书为什么出版、要面对什么读者,不需要由你判断,或者可以说“文字编辑的判断并不重要,we don’t care”。

对于打螺丝来说,ta只需要负责眼前的零件,不需要理解产品怎样组装,也不必知道产品将被卖给谁。只需要你手够快、够稳,在最短的时间内打最多的螺丝。

虽然你处理的任务可能非常复杂,也可能需要多年专业训练,但复杂并不等于完整。

它更像是一种可以从完整活动中切割出来、拥有明确边界和验收标准的任务。完成者只要掌握局部知识和操作规则,就能稳定交付结果。至于他是否理解工作的整体目的,是否认同它,是否真正参与了目的的形成,这可能并不重要。

现代分工通过这种方式大幅提高了效率。一个人不需要掌握全部过程,只需要在一个狭窄环节上变得熟练,庞大的组织便可以运转起来。但代价也由此产生,我们越来越知道“怎样把事情做对”,却越来越难参与决定“为什么要做这件事”。

工作的客观意义与劳动者的主观目的,由此逐渐分离。这件事在整个社会协作中为了什么,是一个问题;我为什么每天来做它,则是另一个问题。

前者由企业、组织或者市场决定,后者则越来越集中关注于工资、履历、晋升和生活保障。人完成的是这件事的任务,追求的是附着在任务之外的收益。

这也是为什么,现代人的意义焦虑很难靠公司的洗脑和一些无意义的口号解决。一个人如果长期只能接触工作的局部,不能决定目的,也很难看见自己的劳动怎样进入他人的生活,那么无论组织如何反复强调使命,他对意义的感受都很难恢复。

问题并不只是他没有想明白,而是现代工作的结构原本就把他安置在一个无须理解整体的位置上。

当然,我不是说过去的劳动天然更加自由。但有一点是较为肯定的,劳动与生活之间曾经具有一种相对直接的联系:修补屋顶是为了不再漏雨,耕种土地是为了获得粮食,制作器物能够看见一个完整结果。

人倒也没有拥有多少选择,却大致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,以及这件事为什么需要自己。

现代人获得了更精密的分工、更高的效率和更丰富的商品,却逐渐失去了这种直接性。他仍在不断生产,却很难在生产出来的世界里看见自己。

02没有多少意义的工作,仍然支撑着一个人

如果现代工作早已如此零碎,为什么失去它仍然会造成严重的身份危机?

因为这份工作虽然缺乏内在意义,但还是多少提供了一些东西。

一份工作可能令人厌烦,内容可能重复,劳动者也未必认同它的最终目的,但它仍然规定着一个人几点起床、每天去哪里、和谁见面。

它提供收入,也提供一种可以向他人说明的身份;它制造压力,同时也让人从完成任务中获得最低限度的胜任感。

一个人未必觉得自己正在实现什么理想,却仍然可以说:我是律师、编辑、设计师、会计或者程序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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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桃色公寓》

这些职业称呼并不是中性的标签。它们把人安置在某个行业和社会位置中,也组织着他的交往、生活节奏和未来预期。

现代工作未必能够回答“这件事为什么值得做”,却仍然可以回答“我是谁”、“我在什么地方”、“别人为什么需要我”。

换句话说,现代工作失去了一部分来自活动本身的意义,却用收入、身份、专业荣誉、日常秩序和社会承认,提供了一套替代性的支撑。

它不能真正解决人的意义问题,但能够暂时让这个问题不必出现。

专业在这里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。

一个人接受多年教育、进入某个行业以后,专业便不再只是他手中的工具。它会逐渐改变他观察问题的方式,塑造他的语言、判断标准、社交圈和性格。

法律训练使人习惯寻找权利义务和证据,编辑工作使人对文字和结构格外敏感,设计训练则会改变一个人观看空间、颜色和秩序的方式。

人当然在学习专业,但专业也在改造人。

这种影响本身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进程。任何长期实践都会留下痕迹。危险在,当一个人的大部分时间、精力和社会关系都围绕专业建立以后,他可能逐渐失去专业之外解释自己的能力。他表面上拥有一项技能,实际上却已经依靠这项技能才能确认自己是谁。

这背后存在一场没有被明确说出的交换:

一个人把许多年交给专业训练,接受它的规则,按照它的要求塑造自己;

专业则向他承诺一种稀缺性——你付出时间,把自己变成能够稳定完成某类任务的人,社会便通过收入、职位和尊重来承认你的价值。

工作的内容也许没有多少意义,但“只有经过这种训练的人才能完成它”,仍然构成一种重要的补偿。一个人至少可以相信,自己的付出使他成为了社会需要的专业人士。

AI动摇的是这场交换。

03如果这份并不充分的支撑也开始松动

20世纪90年代国企下岗潮之所以会给许多工人造成深刻冲击,也不能只用收入下降来解释。在当时的单位生活中,工作往往同时联系着福利、社会关系、生活秩序和个人身份。

“某某厂的工人”不只说明一个人从事什么劳动,也说明他属于哪里,以什么方式参与社会。

当工厂重组、岗位消失以后,一些人失去的是整套生活环境。过去的技能未必还能进入新的市场,原有的人际关系和尊严也难以完整保留。原先由单位回答的问题,突然被重新交还给个人来回答:你是谁,你还能做什么,你为什么仍然值得被需要?

AI时代的知识工作者和当年的下岗工人处在完全不同的历史条件中,两者不能简单等同。但它们之间存在一个值得注意的相似结构:当一个人的收入、社会关系、自我效能感和身份都集中在某种职业环境中时,岗位的消失就会超出普通的职业变动,演变为个人世界的坍塌。

区别在于,AI造成的动摇不一定以某一天突然宣布全员下岗的方式发生,而可能表现为任务逐步减少、专业判断不断贬值、人的工作越来越接近对机器结果的确认。

人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却逐渐感觉那个位置已经不再真正需要他。

在AI进入这些局部任务以后,原先作为补偿的工资、专业身份、稀缺性和胜任感也开始变得不稳定。人不仅难以回答“这件事为什么值得做”,还会进一步怀疑:“既然机器也能做,为什么还需要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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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帕特森》

AI之所以可能引发存在主义危机,正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工作意义已经相当稀薄的时代。

AI没有凭空制造现代人的存在主义危机。它只是揭开了一件早已发生的事:在机器真正取代人以前,现代工作已经通过漫长的分解,把许多人变成了局部功能的执行者。

人先失去了与完整世界的联系,随后又发现,自己负责的那项功能也不再专属于自己。

或许并不是一份理想工作被技术夺走,而是那份工作原本已经不能提供多少意义,我们却仍然把身份、尊严和全部的自我寄托在它上面。

如今,连这最后一点并不充分的支撑,也开始松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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